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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庆历四年秋》

作者:夏坚勇 出品:译林出版社

2019年09月18日   08 :爱上学   稿件来源:东方卫报  


    吹皱一池春水(一)
  三月的京师已是春意盎然,大内因为花木繁茂,季节又要来得更早些。
  今年又是大比之年,殿试是皇帝亲自选拔人才的机会,八方士子也都跃跃欲试。但能不能选到真正的人才,还两说。所谓“两说”,其一是这些应试士子中有没有真正的人才,不好说;其二是人主能不能独具慧眼,把真正有才能的人选出来,不好说。晏殊有两个女婿,小女婿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富弼,大女婿是杨察。杨察的弟弟杨寘也参加了今年的考试,该生少有文名,而且相当自负,他认为今年的状元非他莫属。唱名之前,他通过哥哥向晏殊打探风声,晏殊透露其中了一甲第四名。听了这个消息,大为失望,以手拍案而骂道:“不知哪个卫子夺走了状元?”卫,驴的别称。“卫子”就是“驴日的”。杨寘大概喝高了,再加上气愤,以至骂出了这样的脏话。但到了皇上亲临崇政殿唱名传胪时,情况却发生了变化。原先定为第一名的卷子进呈御览,皇上看到赋中有一句“孺子其朋”,就不高兴了,认为“此语忌,不可以魁天下”。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犯忌了,由于找不到该赋的全文,我不可能联系上下文作出推断。仅从字面上讲,“孺子其朋”无非是小孩子喜欢成群结伙或成群的小孩子之类的意思,这些都不应该犯什么忌。想来想去,最后认定犯忌的有可能是“孺子”的另一种极冷僻的解释,古代把太子的妾称为“孺子”,按照这个思路,“孺子其朋”就是太子的一群小老婆。作为一篇科举考试中的小赋,显然不可能取这方面的意思。但问题是,既然“孺子”有这样一种解释,那么事实上它就成了一个有可能指涉宫闱的敏感词。触及了敏感词就是犯忌,这是没有话说的。所谓敏感词,不是这个词本身有什么问题,而是有可能让人们产生不好的联想。这张卷子的主人姓王名安石,字介甫,江西临川人。也就是说,这个叫王安石的江西考生本来应该是庆历三年的状元,但因为一句话犯忌,煮熟的鸭子飞了。
  第一名不行,那么就该把第二名的卷子进呈。但第二名王珪是在职官员,按照惯例,状元不点参加考试的在职官员。再看第三名韩绛,也是在职官员。这下机会轮到第四名头上。杨寘万万没有想到,他愤愤不平的一句“驴日的”,最后竟咒在自己头上。
  原先的第一名降为第四名。但王安石这个人很大气,终其一生,从来不曾说过自己“本来该是状元”或“几乎中了状元”之类的话,他不在乎这些。他在乎的是真才实学,在乎怎样为国家做几桩惊世骇俗的大事。事实证明,庆历三年殿试的榜单上,真正给历史留下痕迹的名字,只有这个从第一名降为第四名的王安石。试问,有多少人知道那年科场夺魁,且被自己用“驴日的”诅咒过的状元杨寘呢?至于榜眼王珪,虽然后来也当过宰相,但后人提起他,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他的一个孙女婿,因为该孙女婿名气太大了——此人姓秦名桧,字会之。
  今年是仁宗亲政的第十个年头,和辽国的和约每年又扔出去二十万银绢不说,偏偏这几年天灾就像顽劣的孩童一般,总是结着伴儿来(此处似可用“孺子其朋”)。从庆历元年开始,各地旱灾络绎不绝,每年都要大张旗鼓地祈雨。外地的旱灾,是朝廷派特使下去祈雨,顺便还要巡视历年判决的案件,看有没有冤情,因为天灾往往是民间冤情郁结而天象示警。今年初夏,京师四近大旱,皇上亲自去南郊祈雨。一应繁文缛节过后,大驾还宫,沿途照例还有几出预设的情景剧。例如车驾至朱雀门外,忽有绿衣人仆倒御道,蹒跚潦倒如醉状。这时候皇上的乘舆要稍稍停一下,让醉汉起身离去。此谓之“天子避酒客”。到朱雀门时,却大门紧闭,门内有人问道:“南来者何人?”门外朗声答道:“是赵家第四朝天子。”又问:“是也不是?”应曰:“是。”于是大门开启,乘舆乃进。此谓之“勘箭”。这种煞有介事的表演,虽几同儿戏,却主题鲜明,是关于天子爱庶民和皇权合法性的宣示。但仁宗回到宫中不久,便接到几处地震的奏报,特别是忻州地震,西北有声如雷,灾情尤重。有臣子进言曰:“地道贵静,近几年东震西震,这是兵兴民劳的征兆啊。”你看,又是“兵兴民劳”,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 (完)

  下期预告
  她是备受宠爱的江南闺秀,她是风华正茂的北大高材生,却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光阴,守护着荒野大漠的七百三十五座洞窟。人们亲切地喊她“敦煌的女儿”,2009年,她还被评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之一。她却说,我其实也想过离开。然而,在每一个荆天棘地的人生路口,她都选择了——坚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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